
大雁结队往南飞 图片来源:视图网
蚂蚁列队搬食物、大雁结队往南飞、鸭妈妈领着一队幼崽过马路……这些动物“排队”的场景,相信大家并不陌生。
不过,你见过体长不到1毫米的螨虫,也会整整齐齐排队出行吗?
故事要从一亿年前的白垩纪森林说起。
那是恐龙称霸的时代,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脂顺着树干缓缓滴落。就在某个平凡又不凡的瞬间,一滴树脂不偏不倚地砸向了一支正在行进的螨虫队伍。这13只螨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永远定格在了这滴透明的“时间胶囊”里。
一亿年后的今天,这块琥珀正静静躺在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为这些远古螨虫起了一个新名字:原丝列队螨(Protofilum ordinatum)。
这名字可不是随便取的,Protofilum意为“原始的丝线”,ordinatum意为“有序的”,完美戳中了它们最独特的两个技能点:会用丝、会排队。

左侧为现代针叶树分泌的树脂包裹的蚂蚁和蜘蛛(图片来源:Flickr / John Smith(CC BY SA 2.0))。
右侧为一亿年前包裹有列队螨虫的琥珀标本(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看到这里,肯定很多人要皱眉头了。毕竟,螨虫在人类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好口碑。尘螨引发过敏、疥螨传播皮肤病、叶螨危害庄稼,这类物种留给人们的似乎全是负面印象。
不过,在正式讲琥珀里螨虫的故事之前,我想先为螨虫家族正个名。
螨虫属于蛛形纲蜱螨亚纲,是个庞大的家族。其中既有上面提到的“坏家伙”,也有不少成员对人类的生产生活大有益处:捕食螨是农林生产中生物防治的主力军,专门对付那些让农民头疼的小型农业害虫和害螨;腐生螨类会分解有机物,参与土壤生态循环,是自然界的“清洁工”。
而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原丝列队螨,也是螨虫大家族的一员,在分类上属于绒螨目。
琥珀里的“排排走”
封印螨虫的琥珀(编号NIGP209731)来自缅甸北部的胡康峡谷,年代为白垩纪中期,距今约1亿多年。在显微镜下,13只体型微小的螨虫清晰可见,它们基本呈直线排列,身体朝向一致,仿佛正在行进中被树脂瞬间包裹。从整体形态来看,它们都是幼年个体(成螨有4对步足,而它们只有3对),每一只都伸出极长的步足,仿佛在努力跟上前面的小伙伴。

白垩纪中期缅甸琥珀中幼体螨类的迁移队列(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如果说排队已经够新奇了,那更让研究人员震惊的是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在高倍生物显微镜和激光共聚焦显微镜下,一根根细得惊人的丝线浮现了出来。每根丝线的直径仅1~3微米,约为人头发丝直径的二十分之一。这些丝线直接连接着前后两只螨虫的腿部,如同一条“牵引绳”或“安全带”,将整个队列串联成一个稳固的整体。

相邻螨类个体之间的丝线连接(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更令人惊奇的是,其中一只螨虫(标本中的10号个体)的丝线还挂在体外,琥珀定格了它正在“吐丝”的那个瞬间。研究人员在该类螨虫的口器部分发现了一个位于螯基背部的椭圆形开口,边缘硬化,这正是它们的“吐丝器”。

原丝列队螨的吐丝器官(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研究人员表示,这种用丝线直接连接相邻个体的行为,在动物界还从未发现。它不是为了铺路,也不是为了结网,而是像登山队员系在身上的安全绳一样,防止个体在行进中断开掉队。这也是化石中首次发现螨虫利用丝线的记录。

原丝列队螨的细节形态特征(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为什么要排队?科学家提出两大假说
好好的螨虫,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排队走?研究人员结合化石证据和现代生物的习性,提出了两个主要假说:
假说一:为了“组团”寄生,确保能“找到对象”
这类螨虫的幼年时期是寄生性的,它们用螯肢咬住昆虫等宿主,靠“搭便车”才能生存和扩散。但问题来了:幼虫自身活动能力有限,如果只有一只螨虫运气好搭上了宿主,漂泊到新环境后,很可能找不到同类交配,那怎么办?
所以,多只螨虫同时“搭车”就很重要了,生物学上称之为“超寄生”。大家能一起被运送到新环境,随后完成交配,繁衍后代。这种现象在绒螨目幼体寄生昆虫或蛛形纲动物上并不罕见。

绒螨目幼虫的超寄生现象:左侧为赤螨寄生草蛉(图片来源:iNaturalist / faluke(CC BY-NC 4.0))。右侧为赤螨寄生盲蛛(图片来源:周瑜提供)
“排队”行为很可能正是为了让多只螨虫能够同步到达同一宿主,实现“组团”寄生。个体之间的连接丝线,则充当了安全绳索,确保这些小家伙在寄主在飞行或移动过程中不会脱落。
除了这13只的“大队伍”,另一块琥珀(NIGP209732)中还保存了3只同种螨虫与一只双翅目昆虫排成一行的场景:螨虫的口器紧贴在苍蝇腿上,显示出明确的寄生意图。这也为“组队寄生”提供了重要线索。

琥珀中原丝列队螨寄生双翅目昆虫(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假说二:节省体力,维持队形
对于体型微小的螨虫来说,在复杂的落叶层或地表环境中行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人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穿行,很容易迷路。通过队列行进和丝线连接,后面的个体可以跟着前面的走,减少探索路径的能量消耗,整个队列也不容易走散,大大提高了迁徙的效率和成功率。
改写演化史:陆地节肢动物“排队”行为前推近1亿年
排队行为在节肢动物中是一种典型且具有视觉冲击力的集体运动形式。该行为最常见于高度社会性的昆虫,如蚂蚁、白蚁及鳞翅目幼虫。此外,一些非社会性或亚社会性的节肢动物在特定生态条件下亦可形成队列,例如秋季迁徙的眼斑龙虾及离穴期间捕鸟蛛科的幼蛛。
然而,节肢动物排队行为的化石记录却极为稀少。在此之前,化石记录中已知的“排队”行为,全都来自海洋生物,比如寒武纪的甲壳类动物Synophalos,以及奥陶纪和泥盆纪的三叶虫动物。在陆地生态系统中,这类证据却始终存在空白。

澄江动物群中寒武纪早期的甲壳类动物Synophalos的集体排队行为(图片来源:参考文献[2])

古代与现代海洋节肢动物的排队迁徙(左上,下:泥盆纪的三叶虫;右上:现代的斑眼龙虾)(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本次在缅甸琥珀中发现的螨虫队列,将陆地节肢动物集体行为的化石记录向前推进了近1亿年。它证明,在白垩纪中期,即使是体型微小,看似简单的螨虫,也已经演化出了相当复杂的群体协调能力。

化石与现生节肢动物的排队行为(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灵魂拷问:现代螨虫为什么不排队了?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既然1亿年前螨虫就会排队,为什么现代螨虫不排队了?
研究人员推测,这种行为可能在螨虫漫长的演化中逐渐消失了。1亿年前的白垩纪森林环境,与今天大不相同。随着气候变化、植被更替、宿主类群的变迁,以及捕食压力的改变,这种耗费能量且高度依赖特定场景的排队行为,可能逐渐失去了生存优势,最终在演化中被淘汰。
毕竟,行为的可塑性比形态更大,一个复杂的行为可以在特定环境下出现,也可以在环境改变后消失。不过,目前人类已知的螨虫约有5万种,而科研人员推测地球上至少存在100万种螨虫等待发现。也许现在,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正有一群螨虫仍然排着队出行呢。
一块琥珀,1亿年,一场微型长征
13只螨虫,不足半厘米长的队列,几根细如发丝的“安全带”。当它们被树脂包裹、历经亿万年地质变迁后重见天日,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场来自白垩纪的微型生命远征。同时,这块琥珀告诉我们:无论生命多么渺小,都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和演化奇迹。而每一块化石,都是一把通往远古的钥匙,等着我们去打开那些尘封的故事。
参考文献:
[1] Xuan Q, Zhang ZQ, Cai, CY, Li, SQ, & Huang, DY. 2026. Silk-mediated queueing migration in Cretaceous mire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93: 20260721.
[2] Hou, XG, Siveter, DJ, Aldridge, RJ, Siveter, DJ. 2008. Collective behavior in an early Cambrian arthropod. Science 322, 224–224.
[3] Błazejowski, B, Brett, CE, Kin, A, Radwanski, A, Gruszczynski, M. 2016. Ancient animal migration: a case study of eyeless, dimorphic Devonian trilobites from Poland. Palaeontology 59, 743–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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